昆虫记(节选)

 

【法】法布尔 著  吴模信,梁守锵 译

 

蟋蟀的住所和卵

 

在人们所熟悉的寥寥可数但享有盛名的昆虫中,居住草地上的蟋蟀几乎同蝉一样著名。它的声誉来自于它的歌声和住所。如果不是让动物说话的寓言大师拉·封登,由于令人遗憾的疏忽,对它只说了几句话,它会更加声名远扬。

在一篇寓言中,他告诉我们,野兔看到蟋蟀耳朵的影子非常害怕,因为爱嚼舌头的人总喜欢把蟋蟀的耳朵说成是角。谨慎的野兔收拾行装,走开了。它说道:

    再见,蟋蟀邻居,我要离开这里;

    要不,我的耳朵最后也要变成角。

蟋蟀反驳说:

    这是角?你把我当傻瓜啦!

    这是主创造的耳朵呀!

野兔固执地说:

    别人都说这是角。

这便是拉·封登关于蟋蟀所说的全部的话。多可惜,他没有让蟋蟀多说几句啊!不过他用两行诗,就出色地把蟋蟀的宽厚勾勒出来了。的确,蟋蟀不是傻瓜;它长着大大的脑袋,是有许多出色的事情好说的。不管怎样,野兔赶快告别并没有错。当别人恶意中伤时,最好的办法便是溜之大吉。

弗罗里安(1755-1794,法国作家)就另一主题写了一篇蟋蟀的故事,但是,这篇寓言没有写出这个老好人的热情。在他的寓言《蟋蟀》里,有开着鲜花的草地和蔚蓝的天空,有花花公子和纯朴的女子,总之整个故事毫无生气,辞藻华丽,但平淡无味,为了文字而忘记了情节。这篇寓言缺乏纯真和风趣,而这是一篇好文章必不可少的。

另外,这故事说蟋蟀不满意它的生活,哀叹自己的命运,这是多么稀奇古怪的看法?常和蟋蟀打交道的人都知道,它对自己的才能和住所是十分满意的,而且寓言家自己也让蟋蟀承认了:

我多么喜欢我深深隐居的地方!

要过幸福生活,就在这里隐藏!

我觉得我的那位佚名朋友的寓言诗写得更有力,更真实。我那首普罗旺斯语诗歌《蝉与蟋蟀》,就是他写的。我要再次请他原谅,我未经允许便把他的诗勉强译出,予以发表:

           

    动物的故事曾经述说:

    从前有只可怜的蟋蟀,

    它在家门口晒着太阳;

    美丽的蝴蝶翩翩飞过。

 

    蝴蝶傲慢地顾盼自怜,

    长长的尾巴色彩鲜艳,

    行行新月形蓝色花纹,

    还有金斑点和黑饰边。

 

    隐士说:“飞吧,飞吧,

    你整天在花丛中飞吧;

    你的玫瑰和你的菊花,

    都抵不上我简陋的家。”

 

    突然刮起了狂风暴雨,

    蝴蝶被淹在泥沼之中;

    烂泥弄脏了丝绒衣裳,

    它的身体也沾满泥污。

 

    刮风下雨和雷鸣电闪,

    蟋蟀在家中安然无恙;

    这风暴并未使它惊慌,

    它悠然自得欢快歌唱。

 

    别在花丛中寻欢作乐,

    别到处游逛虚度时光;

    身居陋室过安静生活,

    免得你将来泪水汪汪。

从这首诗里我认出了我熟悉的蟋蟀,我看到蟋蟀在洞口卷着触角,腹部朝着阴凉处,背朝着太阳。它并不妒忌蝴蝶,相反却可怜蝴蝶;它那带着嘲弄的怜悯神情,就像在临街闹市开了一间店铺的老板,看到衣着华丽却无家可归的人从自己门口走过那样。它根本不诉苦,而且非常满意自己的住所和小提琴。它是真正豁达的人,知道虚荣是怎么一回事;它喜欢远离寻欢作乐者的喧嚣,独自享受陋室的乐趣。

不错,这个描写大致正确,但太不充分,没有写出给人留下最持久印象的特征。自从拉·封登把蟋蟀疏忽了之后,它一直在等待,而且还将长时间等待人们用必要的几行字,来确认它的优点。

作为博物学家,我认为这两篇寓言的主要特点,就是描写它的住所,这是寓言的基本寓意。如果我的冷杉木书架上不是只有寥寥几本书,这特点我无疑还会在别的书里发现,弗罗里安谈到蟋蟀那深深的隐居地,另一位也赞扬它那简陋的家,所以,蟋蟀首先引人注意的,便是它的栖居所,连一般不太关心实际情况的诗人都注意到了。

田野蟋蟀的确卓尔不群,昆虫中只有它在成年后有固定的居所,而且是心灵手巧的它亲自建造的。在气候不好的秋冬季节,其他昆虫蜷缩躲藏于临时的隐蔽所深处,这种隐蔽所,得来不费工夫,丢掉也不可惜。有些昆虫,为了安家,创造了奇妙的东西,比如用棉花做成的袋子,树叶做成的篮子、水泥塔等等。有些靠捕获猎物维生的昆虫,隐藏在长期埋伏地等待野味的到来,如虎甲,挖一个垂直的井,用扁平的头塞住洞口。有哪个昆虫贸然踏上这危机四伏的天桥,就会消失于陷阱之中,因为过路者一踩上去,翻板活门便会立即翻转陷下去。蚁蛉在沙上做一个非常滑的斜板状的漏斗,蚂蚁从斜坡上滑下去,潜伏在漏斗底部的猎人,便用颈部做投射器,投射出沙子把蚂蚁击毙。但这些都是一些临时的隐蔽所、剪径强人的藏身处、捕猎的陷阱而已。

辛劳修建的住所,昆虫安居其中,不管是欢乐富庶的春天,还是凄惨穷困的冬季,都不搬家;为了自己的安宁,无须操心捕猎和育儿的真正庄园,只有蟋蟀会建造。在阳光照射的草坡上,它便是那个隐蔽所的主人。当其他昆虫四处流浪,卧在露天里,或者在一块石头、一片枯叶、一张破裂树皮下,随遇而安地躲避风雨时,它却得天独厚,有固定的居所。

建造住房确实是严肃的问题,不过已经由蟋蟀、兔子,最后还有人解决了。在我家附近,有狐狸和獾的洞穴,不过这些洞穴大部分是利用洼陷的岩石,稍加修整而成的。兔子比它们聪明,如果没有天然的洞穴让它不费力气地定居,就随便找个地方挖洞蛰居。

蟋蟀远胜于所有这些动物,它瞧不上偶然碰到的隐蔽所,住址总要选在场所卫生、方向朝阳的地方。它不利用随便找到的不方便而又粗陋的洞穴;它的别墅,从入口到最尽头的卧室,全都是自己一点点挖出来的。

只有人类,在建造住宅的艺术上比它高明;然而,人类在会拌和砂浆来黏合砾石,把黏土涂抹在用树枝搭起的茅草房以前,也会跟野兽争夺岩石下面的隐蔽所和洞穴。

天赋的本能究竟是怎样分配的呢?看吧,这么一种最低下的昆虫,却知道住得尽善尽美。它有一个家,这是许多开化的动物都不具备的优点;它有平静的退隐处,这是安逸生活的首要条件;而在它四周,没有一种动物能够定居下来。除了人类之外,谁都无法与它竞争。

它怎么有这种天赋呢?它有专门的工具吗?没有。蟋蟀不是出类拔萃的挖掘手;考虑到它的工具软弱无力,人们不免对这种成果惊奇不已。

是不是因为它皮肤特别娇嫩,才需要有个家呢?不是。它的近亲中有的皮肤也很敏感,可是它们却根本不怕在露天下生活。

造屋是不是它身体结构的固有爱好,这才能是不是受它身体结构的推动而产生?不是。我家附近还有双斑蟋蟀、独居蟋蟀、波尔多蟋蟀,三种蟋蟀的外貌、颜色和结构同田野蟋蟀非常相像,乍一看,往往会跟田野蟋蟀相混淆。双斑蟋蟀身材有它那么大,甚至超过它;独居蟋蟀几乎只有它的一半,波尔多蟋蟀更小;可是田野蟋蟀的这些同类,全都不会挖掘住所。双斑蟋蟀住在潮湿腐烂的草堆里;独居蟋蟀在锄头翻起的干土块的裂缝中流浪;波尔多蟋蟀则大胆闯进我们的家里,从八月到九月,在阴暗而凉爽的角落里攸攸鸣唱。

继续探讨下去并无用处,因为我提出的每个问题,答案都是否定的。尽管结构完全相似,我们却不能用本能来解释原因何在,因为有的显示出本能,有的却看不出来。挖洞能力也不取决于工具,因为根据解剖学的资料无法予以解释。四种几乎一样的昆虫中,只有一种掌握挖洞的技术,就是对前面已经提供的证据的进一步肯定,确凿地证明我们对本能的由来非常无知。

有谁不知道蟋蟀的家呢?有谁在孩提时期到草地上戏耍时,不曾在这隐遁者的屋前停住脚步?不管你的脚步多轻,它都听得见你走近了,于是猛然一缩,躲到隐蔽所里去,当你到达时,它早已经离开它的家门了。

人人都知道用什么办法把隐匿者引出来。你把一根稻草放进洞里轻轻摆动,它不知道上面发生什么事了,被逗得心痒痒的,于是从秘密的房间里爬出来;它犹豫不决地在前厅停下来,摆动灵敏的触角来探听情况;它来到亮处,走了出来;这时它很容易被抓住,因为它那简单的头脑已经被搅昏了。如果第一次被它逃脱了,它就会变得疑虑重重,不理睬稻草的挑逗。这时,用一杯水就可以把这个不肯就范的顽固分子冲出来。

天真的儿童在草径边捕捉蟋蟀,把它关在笼子里,用生菜叶喂它,这个时代真是美好。今天我搜洞探穴,寻找研究的对象,好装在我的网罩里。我又看到你们了,小蟋蟀,告诉我们一些情况吧,不过,首先让我们看看你的家。

青草丛中的蟋蟀,在朝阳的斜坡上挖一条倾斜的地道,外面的雨水可以迅速从斜坡流掉。地道几乎不到一个手指头宽,随地势或笔直或曲折,至多九法寸深。

洞穴通常都掩映着一簇草,蟋蟀出来吃周围的草时,绝不吃这一簇,因为这簇草是住宅的挡雨檐,草的阴影把出口隐蔽起来了。微微倾斜的房门,经过认真耙扫,向外延伸一段距离,当四周一片静谧时,蟋蟀就坐在这个亭阁里拨动琴弦。

屋内并不豪华,四壁萧然,但不粗糙,房主有充裕的闲暇抹平讨厌的粗糙洞壁。地道尽头是卧室,别无出口,这里比别处宽敞,也打磨得更光滑。总之,宅子十分简朴,非常干净,不潮湿,符合基本的卫生需要。考虑到蟋蟀简陋的挖掘工具,这真是一项巨大的工程。如果想知道它是怎么建造和何时开始建造这个住所,我们就必须追溯到产卵那个时候。

要想看到蟋蟀的产卵,无须费事做准备工作,只需要有点耐心。这种耐心,布封认为是天才,而我不那么夸张,称之为观察家的优秀品德。在四月,至迟五月,我把一对对蟋蟀单独放在花盆里,盆底铺一层压实的土,食物是生菜叶,不时更新;盆口盖一块玻璃,防止蟋蟀逃掉。

这种装置很简单,必要时再加上一个金属网罩,我就可以从中获得相当有趣的资料。稍后我会再谈到这套设备,眼前我要监视产卵,我时刻提高警惕,不让有利的时机溜掉。

六月的第一个星期,我孜孜不倦的观察开始取得成果了。我看到雌蟋蟀一动不动,产卵管垂直插入土中很长时间。它不理睬冒冒失失的来访者,长时间待在同一个地方。最后它拔出播种器,漫不经心地把孔洞的痕迹消除掉。它休息片刻,散散步,然后又到别处重新开始。它像白额螽斯那样分几次产卵,不过节奏慢一些。四个小时后,似乎产卵已经结束,不过为了保险,我又等了两天。

我翻起花盆里面的土,卵呈草黄色,圆柱形,两端浑圆,长约三毫米。卵一枚枚垂直排列于土中,每次所排的卵,数目或多或少,彼此靠拢在一起。我在整个花盆的两厘米深处,都找到了卵。我用放大镜在这堆土中检查卵数,虽然困难重重,但据我估计,一只雌蟋蟀产卵总数有五六百枚。这样的一个大家族在短时期内,将会遭受大量的淘汰。

蟋蟀的卵真是一种奇妙的小机械。卵壳像个不透明的白筒子,顶端有一个十分整齐的圆孔,圆孔边上有一顶圆帽作盖子。盖子不是由新生儿随意往前钻破或用剪子剪破,而是沿着一条专门准备好的阻力最小的线自动裂开。卵的孵化非常有趣,值得一看。

卵产下来两个星期左右,前端出现两个大而圆的黄黑点,这是未来的眼睛。在这两点附近,在圆筒顶端,出现了一条纤细的稍稍隆起的环形肉,将来卵壳就在这条线上裂开。很快,卵变得半透明,我可以看到小家伙精细的孵化状况。此时我必须加倍注意,频繁观察,尤其是在上午。

运气垂青有耐心的人,我的坚持不懈得到了报偿。稍稍隆起的肉通过极其微妙的变化,成为阻力最小的线,卵的顶端被小昆虫的头部顺着这条线推开,像小香水瓶的盖子一样被掀起来,落到一旁。蟋蟀若虫就像个小魔鬼似的从魔盒里出来了。

蟋蟀出来后,卵壳还保持原状,光滑完整,纯白色,盖帽挂在瓶口。鸟蛋是由雏鸟嘴的小硬瘤撞破的,蟋蟀的卵更精巧,如象牙盒似的自己张开,新生儿的头部就可以推开壳铰链。

蟋蟀孵化的速度可以跟食粪虫媲美,它是在一年中最炎热的日子里孵化,甚至比食粪虫更快,所以观察者的耐心并没有受到严峻的考验。夏至还没到,玻璃瓶里的那十对夫妇就已经儿女满堂了;卵期大约十天左右。

我之前说,小蟋蟀从带盖的象牙筒里出来,这种说法并不完全准确。小家伙在筒口出现时,裹着襁褓,还看不出模样。我料想,新生婴儿之所以要这个外套,这个襁褓,理由跟白额螽斯一样。

蟋蟀出生在地下,它同白额螽斯一样,有非常长的触角和腿。这些附器对破土而出是非常碍事的,所以,它必须拥有一件出土的紧身衣。我原先是这样认为的,我的预料虽然在原则上非常正确,却只对了一半。初生的蟋蟀若虫确实穿着一件暂时的外套,但并不是用来钻出地面的。它在卵壳口就把这件衣服脱掉了。

它为什么这样例外呢?我猜测,蟋蟀卵在孵化前,只在土里待了短短几天,除了罕见的例外,卵都孵化于干旱的季节,出壳后只要穿过一层薄薄的粉状干土;白额螽斯则不同,卵要待上八个月之久,孵化后,土地因秋冬久雨,压得硬实,钻出来十分困难。另外,蟋蟀比螽斯粗壮,腿也不如它翘得高,也许这就是两种昆虫出土方式不同的原因。螽斯出生在压实的比较深的土层里,所以需要大衣保护,而蟋蟀身上的累赘物没有那么多,而且离地面近,只要穿过粉末状的土层就行了,所以用不着这件外套。

蟋蟀一出卵壳就把外套扔掉,那么这个襁褓是用来干什么用的呢?对于这个问题,我用另一个问题来回答。蟋蟀在前翅下面长着两个白色的残肢,是两个翅膀的原基,以后将变成巨大的发声器官。这两个残肢是用来做什么的呢?它们毫无价值,又那么脆弱,蟋蟀肯定是根本不会使用的,就像狗不会使用它脚上那个没有作用的指头一样。

为了对称,人们有时在房屋的墙上画个假窗户,好与真正的窗户相协调。为了有序就必须对称,而有序则是美至高无上的条件。生命同样也遵循对称原则,当一个器官已失去用处而要取消掉时,为了和谐,生命就把这个器官的残迹保留下来。

狗退化的指头表明它的足有五个指头,这是高等动物的特征;蟋蟀的残翅,证明它本来是能够飞行的。蟋蟀在卵壳口蜕下的皮,类似出生于地底下的螽斯类昆虫的襁褓。螽斯费尽千辛万苦,要钻出地面就必须有这种襁褓。这是为了对称而保留的多余物,是已经过时但还没有废除的一个器官的残余。

小蟋蟀一脱去外套,浑身还是灰白色的,就要和盖在身上的泥土搏斗。它用大颚拱松软的土,把障碍物扫开踢到身后。现在,它钻出了地面,沐浴着欢快的阳光。但它身体如此瘦弱,不比跳蚤大,就要经受弱肉强食的危险。在24小时内,它变成了漂亮的小黑人,乌黑的颜色可与发育完全的蟋蟀相媲美;原来的灰白色只剩下一条白带围在胸前,令人想到拉着小孩学走路的背带。

小蟋蟀非常敏捷,用颤动的长触角探索四周的情况。它奔跑、跳跃,以后发胖就跳不起来了。这时它的胃非常娇嫩,要给它什么食物呢?我不知道。我喂它生菜叶,但它不屑一啃,或者是我没有看出来,它的嘴太小。

我的十个蟋蟀家庭在几天内成了沉重的负担,这的确是一群漂亮的小家伙,可是我不知道它们要求怎样的照顾,我怎么处置这五六千只小蟋蟀呢?哦,我可爱的小家伙,我给你们自由吧,把你们托付给大自然这个至高无上教育者吧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