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智障弟弟

 

我弟弟跟我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,听母亲说,一岁时我就会叫爸爸妈妈,还会说很多稀奇古怪的俏皮话。可弟弟十岁时,还不会说一句话,哪怕穿衣洗漱这么简单的事情,都要母亲帮着他才能完成。

    我弟弟是个智障儿童。那时候,我们还不会用这么文明的字眼来称呼他,大家都管弟弟叫“神经病”,包括我和父亲,有时候心情不好,也会骂他神经病。可是母亲一直管弟弟叫克俭,克俭是弟弟的学名。

母亲经常对我说,是她把弟弟带到人间来的,不管弟弟是什么样子,她都有责任让他活得更好一点。小时候,家里很穷,就是全家人都吃不上好的东西,母亲也会想方设法挤出一点钱,让弟弟吃上他想吃的东西。每年弟弟生日,母亲家里却一分钱都没有,母亲硬是在寒风刺骨的隆冬腊月,给人家做了几天小工,直到做够了能买一份礼物的钱,母亲才心满意足地抱着礼物回了家。尽管不出三天,弟弟就将这份礼物不小心摔在地上,摔了个粉身碎骨,母亲依然心满意足。

虽然弟弟不会讲话,可母亲从没有放弃过教弟弟说话。只要有时间,母亲就会坐下来,费力地教弟弟怎么张嘴,怎么发音。在母亲始终如一的坚持和诱导下,弟弟十五岁时终于可以开口说第一句话了,那只是两个很简单的字:“妈妈”,可母亲还是高兴得像个孩子,不管看见谁,她都会欣喜地告诉人家,“我的克俭会说话了,会叫妈妈了。”

自这以后,母亲更是信心倍增,她开始想方设法让弟弟学会说更多的话,识别更多的事物。为了让弟弟识别一个简单的事物,母亲往往要教上几个小时,只要弟弟有了一点成绩,母亲就毫不掩饰地夸奖弟弟,仿佛弟弟就是天下最聪明最可爱的孩子。

功夫不负有心人,两年过去,弟弟能够用简单的语言和周围的人交流了,他还能够一个人走到附近的菜市场去,然后一个人走回来。几年前,弟弟只要出了门,就算走到离家仅仅几十米的地方,他都会害怕地呆在原地,弄不清楚自己该怎么才能回去。最让母亲骄傲的是,弟弟已经学会了自己穿衣,自己洗澡,自己泡方便面。并且,看见谁对他笑,他会礼貌地咧开大嘴冲着对方笑,要是谁当着面夸奖他,他还会表现出一副又兴奋又很害羞的样子来。

弟弟二十三岁那年,我们附近的工厂招工,那家工厂实行流水线作业,上岗的工人几乎不需要具备什么专业知识,只要能熟练地操作就可以了。母亲认为弟弟可以去试一试。我们都劝母亲不要胡思乱想了,没有一家工厂会愿意要弟弟的。可母亲固执极了,她相信弟弟肯定能胜任这份工作。为了让弟弟也像正常人一样,拥有一份自己的工作,这大半辈子都没有给人送过礼说过好话的母亲,硬是提着一大袋子东西,去找了那家工厂负责招聘的当事人。不知道母亲最后是怎么说服那位当事人的,反正那天回来,她春风满面地告诉我们,从明天起,弟弟就可以上班了。

第二天,母亲把弟弟收拾得格外干净,领着弟弟神气地去上班了。因为放心不下,在最初的十几天的时间里,母亲每天都同弟弟一起去上班,她手把手地教弟弟怎么操作,怎么样把手里的活计做得更熟练更快。直到弟弟可以完全独立地做好这份工作了,母亲才肯放心让他一个人去上班。

弟弟打心眼里热爱这份工作,每天他是家里第一个起床的人。自从上班以后,弟弟脸上总是挂着憨厚的笑,不管是家里家外的事情,只要是他会做的,他都想法儿抢在我们的前头去做。第二个月月初,弟弟下班回来,递给母亲两张百元的钞票,还连说带比划地告诉母亲,他发工资了。母亲把钱推到弟弟手上,说:“这是你的第一份工资,应该留着给自己做一个纪念。”可弟弟不肯要,一定要母亲收下。看得出来,弟弟也是知道没有母亲,他就不会拥有这份工作,他这是在用自己唯一能够做到的方式,感激母亲。

第三个月,第四个月,弟弟照样每天热情不减地去上班,发了工资就分文不少地交给母亲。在我的眼中,弟弟跟正常人真的没有区别了,要不是他经常有事无事地瞪着一双眼睛,我都不会想起来,弟弟和我到底有什么不同。

有一天,又快到弟弟发工资的日子了。我刚好有事去看望弟弟,走到工厂门口,却看见母亲从里面出来。我好奇地问母亲在这里干什么,母亲这才一脸笑容地将整件事情都告诉了我。原来,当初母亲来帮弟弟问招工的事情,连她自己都知道是不可能的,可母亲还是抱着线希望,主动向负责人提出了一个条件:只要让弟弟每天在这里上班,可以不要厂里一分钱工资,不过,为了让弟弟觉得自己跟正常人没两样,厂里还是要象征性地发工资给他,母亲每个月都会提前将“工资”送到厂里。为了不让我和父亲反对她这个主意,母亲将我和父亲都瞒得死死的。母亲告诉我,负责人听说了弟弟的事,想都没想就同意了,她今天本是给弟弟来送工资的,可负责人却告诉她,上个月厂里对全厂工人进行了一次操作考核,弟弟的考核成绩合格了,也就是说,从这个月开始,她不用再来送工资了,弟弟完全有实力凭自己的劳动到厂里领工资了。说到这里,母亲再也忍不住,她眼睛一红,激动得哭了起来:“怎么也想不到,我的克俭终于能够凭自己的劳动赚钱了!”

现在,弟弟已经二十五岁了,他仍旧在那家工厂上班。每天,他还是家里第一个起床的人,在那家工厂,他的工作已经干得十分出色,厂里已经给弟弟涨了两次工资。

当然,在母亲眼里,弟弟早已经不是她心中挥之不去的阴影了。相反,在我和弟弟当中,她觉得最为自豪的就是弟弟,因为弟弟克服了那么多与生俱来的障碍,一步一步地走过来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