泰戈尔诗三首

【印】泰戈尔

金色花

假如我变了一朵“金色花”,只为了好玩,长在那树的高枝上,笑哈哈地在风中摇摆,又在新生的树叶上跳舞,母亲,你会认识我吗?

你要是叫道:“孩子,你在哪里呀?”我暗暗地在那里匿笑,却一声儿不响。

我要悄悄地开放花瓣儿,看着你工作。

当你沐浴后,湿发披在两肩,穿过“金色花”的林荫,走到你做祷告的小庭院时,你会嗅到这花的香气,却不知道这香气是从我身上来的。

当你吃过中饭,坐在窗前读《罗摩衍那》,那棵树的阴影落在你的头发与膝上时,我便要投我的小小的影子在你的书页上,正投在你所读的地方。

但是你会猜得出这就是你孩子的小影子吗?

当你黄昏时拿了灯到牛棚里去,我便要突然地再落到地上来,又成了你的孩子,求你讲故事给我听。

“你到哪里去了,你这坏孩子?

“我不告诉你,妈妈。”这就是你同我那时所要说的话了。

 

 

是我要走的时候了,妈妈,我走了。

当清寂的黎明,你在暗中伸出双臂,要抱你睡在床上的孩子时,我要说道:“孩子不在那里呀!”——妈妈,我走了。

我要变成一股清风抚摩着你;我要变成水中的涟漪,当你沐浴时,把你吻了又吻。

大风之夜,当雨点在树叶中淅沥时,你在床上,会听见我的微语;当电光从开着的窗口闪进你的屋里时,我的笑声也偕了它一同闪进了。

如果你醒着躺在床上,想你的孩子到深夜,我便要从星空向你唱道:“睡呀!妈妈,睡呀。”

我要坐在各处游荡的月光上,偷偷地来到你的床上,趁你睡着时,躺在你的胸上。

我要变成一个梦儿,从你眼皮的微缝中,钻到你的睡眠的深处。当你醒来吃惊地四望时,我便如闪耀的萤火似的,熠熠地暗中飞去了。

当普耶大祭日,邻家的孩子们来屋里游玩时,我便要融化在笛声里,整日价在你心头震荡。

亲爱的阿姨带了普耶礼来,问道:“我们的孩子在哪里,姊姊?”妈妈,你将柔声地告诉她:“他呀,他现在是在我的瞳仁里,他现在是在我的身体里,在我的灵魂里。”

 

  

喂,你这站在池边的蓬头的榕树,你可曾忘记了那小小的孩子,就像那在你的枝上筑巢又离开了你的鸟儿似的孩子?
     
你不记得他怎样坐在窗内,诧异地望着你深入地下的纠缠的树根吗?
     
妇人们常到池边,汲了满罐的水去,你的大黑影便在水面上摇动,好像睡着的人挣扎着要醒来似的。
     
日光在微波上跳舞,好像不停不息的小梭在织着金色的花毡。
     
两只鸭子挨着芦苇,在芦苇影子上游来游去,孩子静静地坐在那里想着。
     
他想做风,吹过你的萧萧的枝杈;想做你的影子,在水面上,随了日光而俱长;想做一只鸟儿,栖息在你的最高枝上;还想做那两只鸭,在芦苇与阴影中间游来游去。